a bigot of love

   "事情发生在十二年前."她说.
   那年程锦八岁,蒋以宁十岁.

     事情发生的时候,是一个寒冷冬天的傍晚.接近年末,市中心一派闹哄哄的繁华景象,人潮起伏,车流汹涌.细雨泥泞了路面,暗紫色的夜幕不知不觉包裹了天空,商店里橙黄的灯光被雨雾模糊成悬在半空中巨大的发光的气球,彼此辉映着.商店门口站着装扮成圣诞老人,kitty猫,维尼熊,或者是米奇老鼠的人,他们不时地向行人挥手鞠躬,圣诞老人捧着肚子大笑着,米奇老鼠在和他的女朋友米妮跳舞.
     路上的人都穿得厚厚的,像一只又一只大大小小的熊摇摇晃晃又匆匆忙忙地走着.一脸疲惫的母亲牵着孩子小心地避开水坑,走到街边探出身子,烦躁地等着公共汽车.年轻的情侣依偎着靠在站台的广告牌上,女孩子嘟着嘴正在撒娇,男孩一手提着女孩的包,一手轻轻拂去女孩额发上的雨滴.两个人的脸都冻得微微发红.提着大公事包,穿着长长的深色呢大衣的中年男子不时看看手表,皱起了眉毛.大街上的汽车堵得水泄不通,喇叭声响成一片,司机们在车子里面拍着方向盘咒骂彼此,各不相让.车上的乘客望着窗外的雨,有的表情安静,有的烦躁不安.
     程锦和蒋以宁在回家的路上慢慢地走着.看到的这一切都让程锦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缘由的高兴,好像下一秒她就会不自主地跳起舞来.平时安静的小街上此刻被迫的喧闹让她也好想大声唱歌,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要唱什么才好,而且,害羞的她从来也不敢大声唱呀.她笑盈盈地看着身边的蒋以宁,蒋以宁却一脸的不高兴.他很想赶紧回家去,今天出门的时候他穿了一双破了洞的袜子,现在雨水打湿了鞋子,泥水都流进了鞋子里面,他的脚趾冰冷而且被破洞勾住特别难受.他知道说出来的话程锦这家伙一定会取笑他,所以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拉着程锦大步地快走.

    "这个时候,我突然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只发光的大兔子."

    程锦惊奇地一直瞪着那只兔子,虽然它没有穿背心也没有拿出怀表来看时间,那只兔子真的很大,像是商店门口的米奇的一个伙伴,但和米奇不同的是,它浑身散发着银白色的,暖融融的光.可是它周围的人好像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只不同寻常的兔子.兔子在对街的人行道上急切切推开人群向前跑着.
     程锦使劲地拉了拉蒋以宁的袖子,然后指住那只匆忙的兔子,蒋以宁转过脸来正准备生气,却仍不由自主顺着程锦的手看过去,不禁张大了嘴愣了两秒半,然后牵着程锦跟在兔子背后使劲跑起来.
     兔子一直沿着又长又窄的小街跑啊跑,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,小街七弯八拐,愈加偏僻,兔子身上银白色的光照亮了黑暗的小路,就好像是月亮被藏在了它的身上.
     这只大兔子一直跑到了广场上,两个孩子也一直气喘吁吁地跟在它后面.奇怪的是,平时就非常热闹的广场此刻却异常的宁静,一个人也没有.广场上弥漫着浓重的雾气,就像是被稀释了一半的牛奶凝结而成的.兔子在他们发愣的瞬间,消失在了雾气里.
     程锦和蒋以宁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大口地喘气,他们也没有松开紧紧牵着的手.两个人安静地站在雾中,努力地望向广场中央的巨大石柱.可是什么也看不到,除了雾,还是雾.
     雾气仿佛也凝结住了所有的声音,程锦这时才开始觉得害怕起来.

     "然后..."

     突然响起了哗啦啦的一阵振翅声打破了沉寂.一群广场上的白鸽掠过了他们的头顶,它们----也和兔子一样,每一只都散发着银白色的,柔和的光.尔后鸽子消失了.

     这时,他们听到了鼓点声.从远处在雾中慢慢向他们靠近.直到...
     一只巨大的猛犸象在雾气中慢慢现身.
     它一步步缓缓地走来,头上蒙着银色的,花纹繁复的头巾,头巾的流苏如同星光下的水面一般闪烁不定.它的身上也披着和头巾同样样式的银色的毯子.大象的眼睛从头巾的缝隙间露出来,它慢慢转过眼睛盯着程锦和蒋以宁看,带着点逗趣表情似的.
     大象的背上还坐着几个银色的小小的孩子,他们戴着银色的尖顶的帽子,穿着银色的短上衣,贴身的裤子,还有银色的小靴子,靴子尖上还挂着一个银色的小铃铛.他们互相玩笑打闹着.有两个孩子在象背上跟着鼓点和音乐就跳起了舞来.其他的孩子都和着节拍给他们鼓掌叫好.他们偷偷望着路旁的两个孩子,却还要调皮地装作没有看到他们,其中有2个小孩子还咬起了耳朵来.
     大象的身后,是一列长长的,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队伍,有很多活泼的小象跟住大象,长颈鹿们迈着优雅的步子,其中一只还弯下了他长长的脖子,把头偏向程锦,仔细地看他们,程锦和蒋以宁不由得向后退了好几步,可是长颈鹿的眼神十分温柔,他甚至笑了一下.
     狮群安静地跟在长颈鹿后面,还有很多斑马时不时晃晃脑袋打个响鼻,羚羊跳跃着时前时后,土拨鼠们,犀牛们,猴子们,....还有很多和之前那只兔子一样的大兔子们也慢慢走着,它们身上银白色的光好像驱散了雾气,把整个广场都点亮了.很多象背上那样的小孩子在队伍中蹦跳着,从长颈鹿的脖子上滑下来,或者和猴子一起结成软梯从小象背上倒悬下来,嘻嘻笑着.
     从地底忽然跳出了一只海豚,它腾到半空中翻了个身,又钻入了广场的石砖里,溅起了银色的水花,水花一直溅到程锦和蒋以宁的身上.于是他们的身上也发出了银色的光亮,照着彼此惊奇但是欢喜的脸庞.两个孩子仍然什么话也没有说,只是痴痴地望着这支缓慢行进的队伍,更多的海豚不时跳跃起来,一路随着队列前行.蒋以宁望着它们,微微张着嘴巴.而这队伍仿佛也没有尽头.鼓点的声音越来越大,可是他们却始终没有看到仪仗队在哪里.
    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看了有多久,如同忘记了其他的一切,只是看着,看着...鼓声慢慢远去了,另一只大象出现在了队伍的末端.坐在它背上的孩子们手上拿着银色的烟火,唱着歌晃着腿,向他们摇着手笑着.一个孩子看着蒋以宁,突然摘下了自己的尖帽子向他们扔去,然后狡黠地笑了起来,那顶银色的帽子轻轻地落在了地上.其他的孩子有的跟着他笑了,有的微微皱起眉毛看着那个扔帽子的孩子,扁着嘴好像在责备他.
     雾气从队伍的身后弥漫过来,蒋以宁猛然挣开了程锦的手,跑向了那顶发光的小帽子.他捡起了帽子,又向那只大象跑了过去,象背上伸下了一只小手.
     蒋以宁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白色的雾气中...

     "如同梦一般,他就这样消失了."

     程锦回过头来看着我:"就是这样.没过多久我发现自己仍然在广场上,但是,...广场上到处都是闹嚷的人群,他们都抬着头看烟花.我也看着烟花,天黑尽了我才一路跑回家去.因为害怕,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.但奇怪的是,也从没有任何人问起我蒋以宁到哪里去了,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."

     "但是,我又再次看到了他,...就在昨天..."

     程锦从商店里费力地挤了出来,抱着一大堆刚买的东西,沿着小路向家走去.她逆着人潮困难地前行.
     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她抬头忽然看到,对街站着一只同样在等红灯的大兔子. 那只兔子真的很大,像是商店门口的米奇的一个伙伴,但和米奇不同的是,它浑身散发着银白色的,暖融融的光.可是它周围的人好像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只不同寻常的兔子.在兔子的旁边,还有一个戴着尖顶帽子,一身银色的,小小的孩子.
   
      那正是十岁的蒋以宁.他抬头正碰到了程锦的目光,于是灿烂地笑着,弯下腰来,向她脱帽致意.

     车流汹涌.
     程锦的目光穿过车流拼命地盯住蒋以宁和大兔子.她害怕它们突然跑掉或者消失.十岁的小孩子看起来是多么小啊...程锦也曾经有过自己的十岁,但是,那只是365天的时间,12个月,8760个小时.蒋以宁的十岁站在她的对面,而她的十岁,到哪里去了呢?
     然而兔子和蒋以宁都很安然地站着.蒋以宁歪着头想了想,踮起脚对着兔子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.绿灯亮了.兔子微微地点了点头.他们朝程锦走了过来.
     程锦深吸了口气,正在犹豫要怎么办.这时蒋以宁拉了拉她的袖子,她下定了决心,把怀里的东西一抛,然后跟着蒋以宁和大兔子在人群中跑了起来.周围的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女孩,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发疯了似的在拥挤的人潮中奔跑起来,消失了.

     程锦弯着腰大口地喘气,然后才抬起头来环顾四周.又是这个雾气弥漫的广场.她的衣服好像都被这浓重的雾气沾湿了.
     大兔子和蒋以宁没有消失,兔子坐在喷水池的边上,蒋以宁趴在它的肩膀上.他们等着她.
    "来."兔子招手示意.   
    程锦慢慢走过去.她正要坐在水池边上的时候,兔子摇了摇头.
     兔子伸出爪子拉住了她,然后慢慢抱住了她,程锦坐在了兔子的怀里----发着银白色的月光一般,暖融融又软软的大兔子的怀里----一坐进来就想在里面睡上香香甜甜的一觉,连做梦都不需要.

     蒋以宁一直看着她,他开口说:"小锦..."
     兔子的爪子抚着她的头发,说:"小锦..."
     程锦急切地问:"这段时间你都到哪里去了?"
    蒋以宁梦呓般地说(同时兔子说):"时间是什么?"
    兔子说:"时间是停顿的舞步."
   "停顿是什么?"蒋以宁望着兔子.
   "是节拍."兔子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着.
   "是节拍."蒋以宁点点头.
    程锦迷惑地看着他们,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说这些话.
   "时间是雾气."蒋以宁又说.他抬头看着漫天的大雾.
   "时间是雾气."兔子赞许地点点头.
   "为什么有雾?这里是哪里?"程锦问.
   "是时间之中,是雾中."蒋以宁又望着她了,"是广场,是停顿,是节拍."
   "其他的人呢?"程锦又问.
   "他们,在自己的时间之中,在雾中,在广场,在停顿...在节拍之间."  
   "为什么看不到他们?"程锦说.
   "因为,"蒋以宁微微笑着,"停顿不同,节拍不同,旋律不同,舞步不同."
   "舞步不同."兔子又点了点头.
   "为什么我在这里?"
   "因为需要停顿."兔子说. 
   "停顿什么?"程锦越来越不明白了,可是仍然固执地提问.
   "停顿...停顿."兔子温柔地说,它的声音低低的.
   "现在,好好睡吧."蒋以宁说.
   "睡吧."兔子也说.它和蒋以宁一起望向深蓝的天空,雾气在渐渐消散.一轮明亮的圆月贴着塔楼回望他们.巨大的,银白色的月亮,上面的环形山历历可见.

   "为何开始,为何结束?"兔子说(蒋以宁说). 
   "没有为何.没有开始.没有结束."兔子说,它的爪子轻轻抚着程锦的头发. "没有..."兔子说.
   "没有..."蒋以宁说.
   "没有..."程锦说.她把脸藏在兔子温暖的怀抱里,几乎快要睡去了,却又有想要恸哭的冲动.